纷纷扬扬的大雪停了。
这一场雪,突兀的落了一整夜,然后又兀自的停下。最后只留得白茫茫的一片世界,和唇边呵出的雾气。你想二月终究不该算是春天,空气依旧冰凉凉。
你坐在清早的公车上,不断后退的是沿途风景,那些灰白色的街道,那些表情淡漠的人们。耳机里有个女孩子在唱歌,她唱,“收拾冬天的衣服,在春天某个早晨,有一点点依依不舍莫名心情。生命安静的像消失了,也不会有人发现一样。”生命安静的像消失了,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。在你的手边,又是一程寂静透彻的岁月开始了。
前面座位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,梳一对乌黑柔软的麻花辫子,粉红的卡通书包,浅蓝史诺比保温水杯。你忍不住开始偷偷的打量她。看她粉嘟嘟的小脸蛋,看她专心致志背书的小模样,看她鼓囊囊的书包露出书本的一角,看她用胖胖的小拳头在满是水蒸气的车窗上盖一个一个的小脚印……当她侧过脸凝望窗外风景的时候,你看见了她长长的睫毛一下又一下的扑闪着,仿佛蝴蝶的翅膀。整整一路,沉闷的车厢里只听见她一人清脆的声音,“春天像个害羞的小姑娘,遮遮掩掩,躲躲藏藏。你们仔细地找啊,找啊。小草从地下探出头来,那是春天的眉毛吧?早开的野花一朵两朵,那是春天的眼睛吧?树木吐出点点嫩芽,那是春天的音符吧?解冻的小溪叮叮咚咚,那是春天的琴声吧?……”
这是多么清澈见底生动摇曳的句子。原谅你再也写不出,原谅你再也念不出。原谅你再没有柔软心思面对纷乱人世。
你似乎早就忘记了自己七八岁时候的样子,柜子里那些泛黄的照片其实并不能证明什么。在你自己床头的浅紫色相架里,那个抱着双膝坐在中华门城堡上无忧无虑的小姑娘,她真的是你吗?为什么连你都不认识你了。照片上的那种明媚笑容是如此的让你向往,是不是因为长大以后你就再也没有那样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笑过了。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去兴趣班学书法的日子吗?你还记得你偷偷留在铅笔盒里的小熊宝宝橡皮擦吗?你还记得那个总是拽你辫子的同座位调皮男生吗?那些当时比天还要大的忧愁和烦恼,现在看来,真的都不算什么。什么都不是什么。当你不再畏惧一些事情的时候,是因为你的心变坚硬了。
在你还很小的时候,你总是觉得大人世界里的景色传奇而旖旎,总是觉得日子怎么过也过不完,而长大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。直到有一天,你一无所有却志高气昂的闯入大人们的生活,摔了几次跟头,碰了几次墙壁,就这样,总会有些苦头让你明白大人们的世界一点也没有想象中的有趣。你蓦然发现,原来这世上最有趣的年纪你早就经历过了,它不可能重来,哪怕只是一次短暂的回望也不可能。亦舒说,“生活就是这样,渐渐叫人尝遍苦涩,再天真活泼可爱的女孩,也慢慢变为鱼眼珠,不再闪烁。”这便是最朴素的人生道理。你从不怕年华在脸颊上留下任何痕迹。但,你怕终有一天,你心底最后一点天真会被满眼的灰色淹没。正如,你总是最怕看见下班时分写字楼里那些男男女女的脸庞,总是灰扑扑的,没有温度,没有表情。在你心底总还残存些微固执,些许幼稚,你艰难的抗争着,你不想和他们一样。对于某些事情,你还是一个懵懂的偏执狂,也许。
你早就明白没有人能抗拒长大,但是你可以继续守护着心底的一些坚持,关于美好关于爱。守护着这些坚持有如守护最初的信仰。忘记说了,其实你也喜欢在车窗上,用拳头的侧面盖脚印。结了雾气的透明窗户上,认真专注的盖下一个又一个笨拙的小脚印,这算不算你最后的天真?
车子停了。下车之前,你又回头看看车窗上那两堆一大一小的脚印。笑了。